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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,他什么也没说,放下礼服走了。
赵姬把礼服拿进来,展开看了看,放在榻边,然后她蹲下来,教嬴政怎么行礼。
“手放这里,膝盖落这里,头磕到这里。”赵姬拿着嬴政的手,按在自己掌心里,“进了殿不要东张西望。问你什么答什么。不要多说一个字。”
嬴政看着她:“阿娘练过?”
赵姬没答,她是没练过,但她见过邯郸质子府里那些来传令的赵国内侍,见过他们怎么行礼,怎么说话,怎么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。
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,现在她教儿子。
赵姬把嬴政的衣领整了又整,整到第三遍,嬴政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阿娘,已经齐了。”
赵姬松开手,衣领又翘了一角,她没再去整。
。。。。
次日清晨,咸阳宫大朝。
大殿里铜炉烧得正旺,松木炭在炉膛里噼啪作响。群臣分列两侧,衣冠整肃。文官之首是丞相徐诜,武官之首是蒙骜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门口。
嬴政走进来的时候,满殿安静了一瞬,他缓步走到殿中央,并不怯场。
四代秦王血脉,第一次在同一座大殿里聚齐。老秦王嬴稷高坐王座,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,从嬴政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他。
太子安国君坐在下首,时不时咳嗽,咳的时候用袖子掩住嘴,袖口上已经洇了淡淡一层血丝,他还不到五十,身体已经差到群臣私下都在赌他能不能活过长寿的老秦王。
太孙嬴子楚站在一旁,神色拘谨,目光从嬴政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儿子,他看见嬴政穿着他送来的礼服。
然而,嬴政没有看他。
嬴政上前,跪下,行礼。赵姬教了他三天,手怎么放,膝盖怎么落,头怎么磕。他跪下去的时候,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:赵姬蹲在他面前,把他的膝盖按在她掌心里,“膝盖落这里”,然后他稳稳地跪了下去。
“曾孙政,拜见曾大父。”
老秦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,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炉里炭火的噼啪声,和安国君偶尔压抑的咳嗽。
嬴政跪在地上,低着头,能看见自己衣领上那根翘起的麻线头。
群臣都在等。
老臣中有人眼眶微热,他们想起了悼太子,当年也是八岁入朝,也是跪在这个位置,老秦王也是迟迟没有叫他起来。后来悼太子死在魏国,老秦王亲自扶棺,没有掉一滴泪。
如今站在殿上的,是老秦王的曾孙辈。
老秦王看着这个曾孙,缓缓开口:“你在兰陵,拜了荀况为师?”
嬴政抬起头:“是,先生教曾孙读书明理。”
“说说,都学了什么。”
嬴政的目光越过老秦王,看向他身后那张巨大的舆图。舆图上,七国犬牙交错。楚地广袤,占了整个南边。赵地横亘,插在秦国的咽喉上。韩魏夹在中间,碎成一小块一小块。秦地被压在西陲,像一个被堵在墙角的巨人,出不去。
他想起兰陵学馆的第一堂课,荀子问他为什么来读书。他说:“为了以后遇到不懂的事,知道去哪里找答案。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秦国是什么样子。现在他站在秦国的朝堂上,看着这张舆图,他知道答案了。
嬴政抬起头,高声道:“学的是,如何让我大秦的疆土,不再只是图上这巴掌大的地方。”
满殿沉寂,然后,老秦王哈哈哈大笑了。
群臣大气不敢出,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秦王笑了。
蒙骜的嘴角动了一下,见大王大笑,很意外,他见过老秦王无数面:震怒的、冷峻的、不动声色的,但这一面是第一次。
嬴子楚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的儿子,又看着王座上的老秦王,他袖中的手握成了拳。
老秦王笑了很久,笑到咳嗽了一声,才慢慢收了。他看着嬴政,笑意还残留在眼底。
“荀况教了你这些?”
“先生教了读书。阿娘教的种地。”嬴政说,“阿娘说,种地要看地、看天、看水,治国也一样。”
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麦种,双手呈上,麦种是他们在兰陵收了最后一茬麦之后精选出来的,粒粒饱满,在布袋里鼓鼓囊囊。
这个麦种,还是阿九娘特意培育出来的,就为了将来回秦国,有人撑腰的时候,拿出来,大力推广,提过粮食产量。
“这是阿娘在兰陵种的,同样的地,比别家多收三成。阿娘说,秦国的地比楚国好,秦国的粮仓应该比楚国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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